历史发展到公元6世纪20年代,北魏末年的各族人民大起义首先在北魏六镇之一的沃野镇爆发了。
北魏正光四年(523年),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聚众起义,“诸镇华夷之民往往响应”。次年,高平镇民赫连恩等反,推敕勒族首领胡琛为王,以应拔陵。东部敕勒和西都敕勒亦同时起兵响应。525年八月,柔玄镇民杜洛周又聚众反于上谷。526年,五原降户敕勒人鲜于修礼率北镇流民起事于定州左城,西部敕勒斛律洛阳则起义于桑乾西,与费也头牧子相结,互相呼应。
北魏时期,遍及中国整个北方的各族人民大起义,不少是在今日的内蒙古地区发生的。参加起义的人民群众,亦多为在今内蒙古地区居住过的北方各族人民,包括敕勒、匈奴、鲜卑和属于敕勒的丁零以及汉族人民,其中敕勒是一支重要的力量。在长期尖锐激烈的起义斗争中,彼此相互依靠,同休戚,共命运,谁也离不开谁。各族人民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不可分割的联系,和生活习惯、风俗、语言等方面的相互渗透,相互吸收,都是与日俱增的。这对促进古代内蒙古地区民族的融合和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都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敕勒人能歌善舞。《北史>卷48《尔朱荣传》有“敕勒舞”的记载。宋朝郭茂倩编撰的《乐府诗集》卷86《杂歌谣辞》,保存了一首敕勒族人歌唱北方民族游牧生活的《敕勒歌》,其歌词为:“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能发自然之妙,纵情高歌太平景象的敕勒民歌,以简练而又富有诗意的语言,很形象地刻画了距今一千四五百年前的草原风光和游牧生活。它不仅具有雄浑壮阔,刚健豪迈的风格,而且洋溢着对祖国北部草原的深厚感情。
据《乐府诗集》引《乐府广题》说,《敕勒歌》是北齐时敕勒族斛律部人斛律金奉高欢之命而“唱”的,其用意是想通过斛律金唱《敕勒歌》以“安士众”。《北史》卷6《齐本纪》上记载东魏武定四年(546年)九月,东魏高欢大举进攻西魏玉壁,西魏晋州刺史韦孝宽坚守玉壁五十日,东魏军死者七万人,高欢智穷力竭于十一月退师而去。当时,西魏言“神武(高欢)中弩,神武闻之,乃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敕勒歌,神武自和之”。此处既不言《敕勒歌》为斛律金所“唱”,亦不言《敕勒歌》为斛律金所“作”。《资治通鉴》卷159《梁纪》武帝中大同元年(546年)十一月载:“欢之自玉璧归也”,“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沈德潜编的《古诗源》亦将此歌置之斛律金名下,至今仍有谓斛律金“作著名的《敕勒歌》”之说。其实,堪称千古杰作的《敕勒歌》,根本不可能是既“不读书”,又“不识文字”的斛律金个人创作。
早在公元429年(北魏太武帝神䴥二年),就被北魏迁徙到大漠以南,东自濡源,西至五原阴山-带的数十万落(户)敕勒族人,他们在这里乘高车,逐水草,辛勤地从事畜牧业生产劳动。使五原阴山一带的畜牧业经济得到很大的发展,为我古代北方民族地区的物质文明作出了重大贡献。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时(公元452~465年),在漠南北魏统治地区的“五部高车(敕勒)合聚祭天,众至数万,大会,走马杀牲.遊遶歌吟忻忻,其俗称自前世以来无盛于此”。这是敕勒族人社会经济发展以后,文化娱乐活动随之开展起来的盛大集会,脍炙人口,反映敕勒族人游牧生活,歌颂阴山河套水草丰美的《敕勒歌》,就是敕勒族人在阴山上下的歌吟忻忻中歌唱出来的,也可以说这就是《敕勒歌》雏形产生的历史背景。
可谓千古绝唱的《敕勒歌》,据《乐府广题》说;“其歌本鲜卑语,易为齐言,故其句长短不齐”。这里所谓“齐言”的齐,一个是南齐(公元479-502年)的萧氏政权;一个是北齐(公元550-577年)的高氏政权。两个都是通用汉语的政权。齐言即汉言,亦即汉语。按道理讲,《敕勒歌》既为敕勒民歌,理应为敕勒语。而敕勒语言,国内外学者多认为它是操突厥语的,与属于蒙古语族的鲜卑语是不相同的。《敕勒歌》由敕勒语而鲜卑语,最后译为汉语,才流传至今而成为我国文学史上的名篇,一直为我国各族人民称颂不绝。从此亦可见到这首仅有二十七个字的佳作,凝聚了各族人民的智慧,而不是出自某一个人的手笔。斛律金不过是唱了当时敕勒人所熟悉的这首《敕勒歌》罢了。
《敕勒歌》是在敕勒人广为流传的民歌的基础上,经过文人的反复加工提炼而成的。但是,《敕勒歌》又是以“胡歌汉译”的形式流传下来的,汉族文人加工的迹象也很明显。如《敕勒歌》的歌词平仄声调铿锵跌宕,就有汉族诗人讲究声律的影响。故《古诗源》卷14《敕勒歌》注云:“莽莽而来,自然高古、汉人遗响也”。胡应麟《诗薮》卷3亦云《敕勒歌》“大有汉魏风骨”。同时它对以后隋、唐时代的诗词所产生的影响,也是不可低估的。从此亦可看出,中国的历史文化是由中华各民族共同创造的,北方民族与汉族之间在文化上相互影响和相互交流源远流长。
《敕勒歌》是从“敕勒川,阴山下”开头的。这里所讲的“阴山”,或称大斤、秦山,蒙古土名随地而异,中外土名以数十百计,皆古所谓阴山,即今大青山。山脉循河源而来,横连大漠,沿河套,历五原、包头、呼和浩特等地,一直到达今之乌兰察布盟兴和出境,长达千余里而连绵不断。《汉书·匈奴传下》侯应上书言:“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说明古之阴山草木茂盛,多禽兽,是我国北方游牧民族放牧和狩猎的理想地区。匈奴杰出首领冒顿单于就是依靠这林木畅茂,水草丰美的阴山河套以为“苑囿”,治作弓矢而强大起来的。因此,阴山河套地区又以所谓“匈奴故地”、“单于之地”、“匈奴旧境”而见称于史籍。
匈奴之后的鲜卑、拓跋鲜卑、敕勒、突厥、回纥等族,都曾先后据有河套阴山的所谓匈奴故地而迅速地成长壮大和发展繁荣起来。如鲜卑檀石槐,当他“尽据匈奴故地”之后,便立即建立起“东西万二千余里,南北七干余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甚广”的军事部落大联盟。檀石槐也因此成为军事部落大联盟的最高军事首领。
建立北魏政权的拓跋鲜卑,自其始祖拓跋邻起,便欲从“大泽”(今呼伦湖)南迁,其子拓跋诘汾即位之后,不顾九难八阻,终于迁“居匈奴之故地”。之后,拓跋氏又由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而大同,由大同而洛阳,竟然完成了我国北方民族自匈奴以来所未能完成的中国北部的统一。
早在汉末以来,就有不少高车人驻牧在漠南,三世纪中叶以后,有更多的丁零部落南迁入塞。《晋书·北狄传》记太康年间(公元280~289年),入居塞内十九种部落中,“赤勒”种就是其中之一。5世纪20年代。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把数十万落(即户)的高车(敕勒)徙至漠南,“东至濡源,西暨五原阴山”地区。从此,东到濡水之源,西至五原、阴山,便成为数十万落敕勒人的共同聚居地区。一落即一户,如果一户以五口计,仅这一次迁徙到漠南阴山一带的敕勒人,就多达百万以上。他们与原来就驻牧在这里的敕勒人和其他族人,相互依存,共同劳动,使东至濡水上游,西到五原阴山地区的经济文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和繁荣。敕勒民歌,就是敕勒族人满腔热情地歌颂他们安居乐业的家园,牛羊遍地的乐土敕勒川的。其民族特点和地区特点显而易见。
阴山之下的敕勒川,与中原内地自古以来息息相通,彼此之间的接触往来和经济文化交流非常密切。北魏拓跋鲜卑后裔,金末元初大诗人元好问曾赞《敕勒歌》云;“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说明这首气势磅礴,具有巨大激励人心作用的《敕勒歌》,就是中州与阴山敕勒川相互交流和相互影响的歌谣。
《敕勒歌》所歌颂的“敕勒川”,有说是在阴山很远的“朔州”,也有说泛指敕勒族“所居草原上的地名或河流之名”的。还有其他各种说法,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我们认为,敕勒人是乘高车,逐水草迁徙的游牧民族,他们生活的地域不可能绝对稳定,敕勒人所聚居的敕勒川,也不可能始终如一,固定不变。何况敕勒族是我国北方和西北方较为活跃的少数民族,他们活动的地区不限于一地,其存在的时间也不只是一朝一代。因此,敕勒川的地理位置有各种不同的说法,也是不难理解的。但是,《敕勒歌》所唱的“敕勒川”,是“阴山下”的“敕勒川”,不是阴山以外的敕勒川,《敕勒歌》所歌的“阴山”,毫无疑义就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徙置敕勒人于“东至濡源,西暨五原阴山”的阴山,不是与五原毫不相干的阴山。《敕勒歌》所歌唱的敕勒川,当然不是泛指敕勒族“所居草原上的地名或河流之名”,而是指的“五原阴山”的“敕勒川”。从此,“五原阴山”的“敕勒川”与传世之盛的《敕勒歌》齐名并价于史册。
【作者简介】舒振邦,原内蒙古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本文原刊于内蒙古社科院历史所编《朔方论丛》(第四辑),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15年。
此据中华书局1974标点出版的《北史》,以前诸本脱“敕勒,诸夏以为”六字。
《北史》卷98《高车传》。
姚薇元:《北朝胡姓考》卷4《四方诸姓·狄氏》。
《魏书》卷103《高车传》。
《资治通鉴》卷12l文帝元嘉六年(429年)十月。
《魏书》卷103《高车传》。
《资治通鉴》卷133《宋纪》明帝泰始七年(471年)四月。
《资治通鉴》卷133《宋纪》明帝泰始七年(471年)三月胡三省注。
《资治通鉴》卷149《梁纪》,武帝普通四年(523年)条。
《北狄源流史》,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99页。
《北史》卷54《斛律金传》。
《魏书》卷103《高车传》。
《绥远通志稿》卷3《山脉》。
《三国志·魏志》卷30注引王沈《魏书》。
《魏书》卷1《序纪》。
《魏书》卷4上《世祖纪》。
《遗山先生文集》卷11《论诗三百首》。返回搜狐,查看更多